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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时再闻黄豆飘香

作者: 好运来
更新时间:2018-07-22 字数:3245

(散文)
何时再闻黄豆飘香
林秀华

        一天早上,我正在住所的小区附近的小食店吃早餐,要了一碟肠粉和一杯豆浆。这时,店员端上来的肠粉纯白透亮,柔韧爽口;豆浆则嫩滑可口,豆清香袅袅然飘拂,沁人肺府。令人赞口不绝。待我交钱正要起身离开了时,遇见了久违的石磨,让我茅塞顿开,哦,如此美味可口的肠粉和豆浆,功不可没的正是这台花岗岩石磨。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农村孩子最盼望的就是逢年过节了。这时,家家户户喜气洋洋宰鸡杀鸭,磨豆腐。这天,最热闹的就是二叔公家的石磨房,一个生产队几十户人家,就只有二叔公家一台石磨。
       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地方,十来平方的泥砖瓦房里,靠墙根处摆放着犁耙等农具,门口的不远处便摆放着一台花岗岩石磨,石凿过的纹理虽略显粗糙但也整齐有序,两块圆圆的磨石,纹理细腻而又见吻合平整。石磨正上方架一条横木,手指头粗的麻绳吊着一把锄头似磨勾,磨勾的一头勾着磨石的木把手,磨勾柄的末端,安一根五六十公分的横木,形成T形的把手,人们推动磨勾牵引磨石转动,经过无数次转运磨出来的豆浆,嫩滑如胶乳,浓浓的黄豆清香,从石磨房飘溢出来,我们似乎已经闻到焖豆腐的醇香了……这天,磨石从早到晚不停的转动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犹如一曲美妙的音乐,吟唱着农村生活中的苦与乐。 
       到了农历八月份,是黄豆收获季节,家家户户的地堂都晒着饱满硕大的黄豆夹,人们拿着一杆杆竹篙或者柴*,扑打着暴晒干燥的黄豆夹,竹篙落下,噼噼啪啦,似鞭炮声,清脆爽朗,如庆祝丰收的交响乐曲,经久不息。一会儿,掀开上面的被扑打得稀巴烂的黄豆梗,便可见地堂铺上一层厚厚的黄豆,圆溜溜,金灿灿,亮闪闪,令人目眩。
       接下来,我们的放牛娃便将从从家里偷来的一裤兜黄豆,放入捡来的烂了一小口的大海碗里,炒得噼噼啪呖响时,脆香香的炒黄豆,便成了我们小伙伴的至爱的美食了,吃过香脆的炒黄豆之后,就会不停地放屁,又会引来一番爽朗的哄笑,更有小伙伴说,吃了谁家的炒黄豆放屁都特别响特别香!哦,也许这就是我们快乐的童年吧!
炒黄豆是小孩子最大的趣事,庆祝黄豆丰收的“八月十五豆腐节”,便是大人们重头戏了。 
       中秋节那天,家家户户磨豆腐的热闹程度,可以媲美除夕。
那时,我们称之为美味佳肴便是——“八月十五虾公炖豆腐”。那新鲜黄豆磨制出来的豆腐,嫩滑香醇,再配上鲜美的河虾, 则更**垂涎三尺,大开胃口。这里还流传着这么一个可悲故事呢。
       那时,我隔壁住着一个孤寡五保户,不知道她姓甚名谁,只听人们呼她“六九叔婆”,大概是她的男人就叫“六十九”,或者在族中排行第六十九吧! 
总之,苍白的头发下包裹着一张干瘪的脸,雕刻过的脸上布满沧桑的皱纹;呆滞的目光里充满着对生活的渴求,眼睛间或转动一下,表明她还是个活物;驼背的六九叔婆除了没有长长的竹竿和一只破了的瓦碗外,她的身世很像鲁迅《祝福》中的“祥林嫂”。而七八十岁的她还要收养照顾一个孤儿的生活起居,老的在家做饭,少的上山砍柴。六九叔婆就这样与孤儿阿宝相依为命,直到终老。
        由于孤儿阿宝无人管教,谁家有好吃的饭菜,他都会到人家门前乞讨,弄得六九叔婆也颇为难堪。
中秋将至,六九叔婆又怕阿宝去人家门前乞食,便委托二叔公的家人帮她磨了两升黄豆的豆腐,她便到水库岸边去捞河虾,用以炖豆腐,好让阿宝饱吃一顿豆腐!
       谁知河虾未捞到,她脚一滑就掉落水库了,幸好被也在水库边钓鱼的后生仔救了一命。
       后来我们的小玩伴就常讥讽阿宝说,“六九叔婆,八月十五捞虾公跌落河”……
       长大了,我才明白,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谁不是想着法子填饱肚子?更何况是我们不应讥讽挣扎在生活底层的六九叔婆!而更应鞭挞**时期禁锢人们生活的政治枷锁! 
       记得那年的“正穷晚”(农历正月的最后一天,有烧纸钱拜祭神社的习俗),阴雨连绵,寒风刺骨。六十多岁的地主梁某人,放牧生产队的老水牛,从山坡的梯田上跌到十几米深的山沟里死掉了。
       于是,榕树头生产队就把死牛宰了分给社员吃,不少家庭还磨豆腐加菜。地主梁某人回家后爬到木阁子上,把珍藏在酒瓮里的黄豆种子搬下来磨了豆腐。岂料有好事者却把地主梁某人磨豆腐的事,再添油加醋的告到了大队书记那里,说地主梁某人把生产队的大水牛推落山沟,就跑回家打酒磨豆腐,等着水牛肉开怀畅饮庆祝胜利。此时大队梁书记硬是嗅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,说地主梁某人蓄意破坏大队“农业学大寨”的胜利成果,于是乎便指挥“敢把皇帝拉下马”的***将地主梁某人押到大队,连人带赃(刚做好的豆腐)在大队礼堂里**了三天三夜,差点命丧黄泉。
        在那个荒唐的岁月,老百姓喜欢吃的一块豆腐都会被蒙上政治的阴霾,打上阶级斗争的烙印。真令人毛骨悚然啊!
        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高中毕业就被大队“安排”到砂仁场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那是大队抽调十几名青年组成的专业队,在大队干部的鼓动下,人人都揣着“在农村可以大有作为”的梦想,雄心勃勃,斗志昂扬,大有“敢叫日月换新天”的气概。在一座海拔五六百米崇山峻岭——田尾坑上,炼山开荒,刀耕火种,种植砂仁、毛竹、木薯等等。滑稽的是,直到砂仁场解散时也没有把砂仁种植出来。
       老场长梁某是大队党支委,“斗大的字也认不够一箩筐”,脚着一对破旧的“解放鞋”,鞋带系得左右不一,参差不齐。但他始终念念不忘对我们进行“再教育”,惧怕我们“复辟变修”。每天总会从大队里随手拿来一两张报纸,在工间休息时就叫我和小尤读给大家听,读报前必先读一条领袖的“最高指示”,然后就是大声地读报纸。这还不算,还要每月出一期所谓的“反击右倾翻案风”的批判专栏。 
       恢复高考后,我和小尤还未被教育好就离开了砂仁场。
       老场长知道我和小尤要下山了,先是欣喜了一会儿,接着紧锁着眉头忧戚的说:“我们磨一盆豆腐吧!”于是,老场长专门从家里拿来原本留着来年作种子的黄豆,吩咐几名女的翻过一座大山,到山脚下隔离大队的生产队,找到一户用算盘才能厘清关系的“亲戚”家,磨了一大盆豆腐;他自己便与几名男的到村里寻来一条大黄狗,宰狗焖豆腐,十几个队友围坐在一张用几块松木板钉成的桌子上,开怀畅饮,把酒话别,共诉衷肠。 
       人生路漫漫,工作变迁不计其数,每一个人都只是人生驿站的一个过客。而每一次的分别,有的以诚相待肝胆相照,有的稍纵即逝一晃而过,更多的则是人走茶凉炎凉世态。 
       在山旮旯里,在穷得叮当响的年代,我们短暂相遇后的分别,他们竟能慷慨倾囊,这正是山里人淳朴豪爽、重情义的性格!这就是山里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浓浓的人情味!
       一块奶白嫩滑的豆腐,是故乡人连结情感的纽带;一块柔韧醇香的豆腐,是故乡至真至善的饮食文化;一块名不见经传的豆腐,是故乡人用情和义磨制的浓浓的亲情!
       一年的中秋节,我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。二叔公早已与世长辞,看到二叔婆家满满一盆奶白嫩滑的豆腐,我便径直向她的石磨房走去,要寻找当年的那份推转石磨磨豆腐的快乐记忆。
       石磨房里,一把锈迹斑斑的铁犁长卧在墙根的角落,旁边零乱的摆着几把锄头铁锹,以及堆放多时的柴草,一只老鼠从柴草堆里窜出来,吓得我本能地向后一退,头顶碰到了灰尘厚厚的蜘蛛网……此情此景,一种莫名的心酸和悲凉油然而生。
       二叔婆告诉我,家乡已不再种植黄豆了,要吃豆腐也要到两里路远的墟上购买。当我问起石磨的去向时,二叔婆凝思了半晌,嘴角撅了撅忧伤的说,石磨早被她的三孙阿勇卖给收废品的人了。
       不知始于何时,古老传统的石磨早已改良为电动石磨了,在我的故乡,纯手工制作的豆腐也已难觅踪影。传说城里的豆腐都不再用纯黄豆磨制,而改用黄豆粉搅拌凝固而成。这是文明的进步还是社会的转型? 
       眼前这一盆奶白嫩滑的豆腐,你是否还饱含袅袅然飘拂的豆清香?是否还饱含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情?曾经生我养我的故乡,竟变得如此陌生! 
       故乡啊,故乡!何时再闻黄豆飘香,谁能告诉我?
               

 

       作者姓名:林秀华
  通讯地址:广东省东莞市万江区汾溪路178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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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电子邮箱:876124439@qq.com
  联系手机:13553863618//13688972032
  个人简历:
林秀华,广东省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,中学语文高级教师,有小说、散文等近二十万字的作品散见于《经济日报》、《茂名日报》、《东莞文艺》等报刊,不少作品获国家、省、市奖励,出版散文集《雨路人生》。

 



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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